—— 访中国诗歌学会会员、中国盲协文学委员会委员 诗虫姚志康先生
昨天下午,虹口区作家协会文学孵化系列学习会第六场,在大连路 944 号孵化中心落下帷幕。文友们三三两两散去,有的约着去咖啡馆坐坐,有的抱着本子边走边聊。写作工坊里渐渐安静下来,窗外的梧桐树影晃在桌面上。
我被一位年长诗人叫住,他自荐姚志康,我们相识了。作家王维元也在一旁,我们三人围坐一桌,桌上一瓶矿泉水,水汽尚未散尽。没有多余客套,交流就此开启。他带着上海口音,语速偏快,声线温和,偶尔停顿思索,缓缓叙说。
姚志康,上海人,1955 年谷雨生,笔名诗虫。未曾读过大学,早年先后在新民晚报、人民日报华东分社、新华社香港分社等单位担任记者、企划。五十二岁查出眼疾,鉴定为四级视障,提前退职。
前些年,他不甘平淡。六十岁后重拾文字爱好,潜心写诗、制作诗电影,以手机为笔耕耘不辍,现为中国诗歌学会会员、中国盲协文学委员会委员。听完他的经历,我心生触动,便记下这位普通人的诗意故事,以飨读者。
初心播撒,诗种萌芽
姚志康的小学在半淞园路第二小学,读到四年级就赶上了"文革"。课上不成了,可课本里那些"青菜青,绿盈盈,辣椒红像灯笼"的儿歌,还有毛主席诗词,给他留下了最初的文字印象。
那时候没什么课外书可读,能找到的文字都翻烂了。他从小偏科,语文还行,数理化一塌糊涂。别人放学出去玩,他蹲在角落里抄句子,抄着抄着就成了习惯。
真正把诗种播进他心里的,是军旅诗人冰夫和宁宇。1972年底,十八岁的他进了上海微型轴承厂技校。政治老师甘金玉是部队转业的,见他爱写三句半、小评论,就把他引荐给了市仪表局工会的龚绍裘。
甘金玉老师一头自然卷发,瘦高个,穿件褪色的军干便装,人很爽朗。她对姚志康格外上心,知道这孩子喜欢写东西,就想着给他找个正经老师带带。
技校毕业留厂后,二十岁的姚志康进了市仪表局工人写作班,是十一个人里年纪最小的。辅导老师正是冰夫和宁宇。冰夫个子高,眼镜片厚得像酒瓶底,一口带江苏口音的普通话。
宁宇老师看着就是个读书人,说话笑眯眯的,接触不多。冰夫早年当过学徒,上海刚解放时进了五金厂,后来一腔热血报了名,抗美援朝立过功,凯旋后被组织选送去了军校。
冬天上课,冰夫老师常甩一甩脖子上的灰色羊毛围巾,拿自己的诗作《挡浪坝》给大家讲。那诗写的是青岛军港的堤坝,风吹浪打纹丝不动。落到最后一句:人民海军就是祖国海疆的挡浪坝。
那堂课姚志康记了一辈子。不是因为句子多华丽,是因为老师讲诗的时候眼睛里有光。他头一回知道,原来诗可以这么写——从眼前的东西落笔,落到心里的劲儿上。
冰夫老师待他不薄,叮嘱他多读多写,还开了张书单,其中一本是李瑛的《红花满山》。姚志康的处女作发在厂刊《仪表文艺》上,写的是青年突击队挑灯夜战,诗名他记不清了。
写作班里藏龙卧虎,师兄们的作品不少上了《朝霞》杂志。冰夫门下后来也出了几位有名的学生,有从政的,有从文的。姚志康那时候年纪小,只顾着埋头学,没多想别的。
可惜好景不长。姚志康后来调到内江路车间倒三班,从早班换到中班再换到夜班,上下班路上要花两个多小时,实在扛不住,中途退了学。诗种是种下了,能不能发芽,得靠他自己。
半生求索,笔耕江湖
离开写作班,姚志康一头扎进社会。先是在厂里干着,后来赶上改革开放,新鲜事儿一桩接一桩。1991年,他参与创办了上海头一家中介机构——新民经纪人事务所。那是个新鲜事物,敢吃螃蟹的人不多。
经纪人事务所干什么?说白了就是牵线搭桥,把有需求的供需双方拉到一块儿。那会儿市场经济刚起步,很多人还没反应过来,姚志康已经嗅到了机会。跑腿、谈判、写协议,忙得脚不沾地。
此后十几年,他先后在新民晚报三产、人民日报华东分社中闻公司、新华社香港分社《中国市场》杂志社、人民日报海外版公关部任职。秘书长、房地产首席代表、主任记者,头衔换了好几个。
工作内容说穿了就是采编企划、招商引资、项目咨询。天天在外头跑,见各色人等,谈各种项目。今天在写字楼里见老板,明天在工地上看地块,后天又跑去参加发布会。
文字功夫没丢,只是不再写诗,转而写新闻稿、写企划案、写项目报告。有时候一份方案要改七八遍,改到最后一个字都不想多看。可这就是饭碗,由不得你挑挑拣拣。
那些年走南闯北,眼界打开了,人也练出来了。以前在写作班学的那点东西,在社会大学里全派上了用场。他慢慢摸出一条路子:文字要实用,要解决问题,不能光抒怀。
五十二岁那年,体检查出右眼黄斑变性。医生说这病不可逆,视力会一点点往下掉。鉴定下来是四级视障,丧失大部分劳动能力,只能提前退职。那会儿退职金每月才一千出头,日子过得紧巴巴。
上有老下有小,正是花钱的时候。幸亏小叔叔拉了一把,让他去自己企业办公室写写材料,好歹多一份收入。姚志康心里感激,活儿干得格外卖力,一份材料改了又改,直到老板点头为止。
生活担子压在肩上,写诗这事儿只能搁下。他心里也清楚,前半辈子忙生计、忙工作,诗只是藏在心底的一点念想,没腾出手来好好经营。偶尔翻到以前的笔记本,看看当年的句子,叹口气又合上了。
换作旁人,视力不好、上了年纪,大概就这么安安稳稳过下去了。可姚志康心里那点文字的火苗,没彻底灭。等到年纪再大些,孩子大了,日子松快了,他又慢慢捡起了笔。
暮年拾笔,脑作体操
六十岁以后,姚志康才真正沉下心来写诗。起因是刷手机,看到日本NHK采访一位老奶奶诗人。记者问她什么时候开始写诗的,老人说,六十岁以后。
老人说,上了年纪看书静不下心,记忆力也往下掉。家里有个脑科亲戚建议,别光读了,动笔写吧,写比读更费脑子。写诗最好,一句好诗要琢磨半天,就像做脑保健操。
这话戳中了姚志康。他当时也有同感,看书看不了两页就走神,记性越来越差。既然医生都说写比读好,那就试试吧。他给自己定了个位:写诗就是做脑保健操,不求成名成家,只求脑子转得动。
刚开始不顺,一天憋不出几行字。写了删,删了写,半天凑不出四句。好不容易凑成一首,自己读着都脸红。可他不气馁,写好了发朋友圈,有人点个赞就乐半天,没人理也不往心里去。
就这么慢慢磨,句子越写越顺,语感一点点找回来了。有时候走在路上,风一吹,脑子里忽然冒出一句,赶紧掏手机记下来。回家再顺着这句往下铺,居然也能成篇。
有人问他,眼睛不好怎么写?姚志康倒看得开。四级视障归视障,日常起居不碍事,出门遛弯拍视频都行,就是动作慢些。他不会用电脑,所有东西——写诗、做诗音乐、剪诗电影——全在手机上完成。
手机字调得大大的,一个字一个字慢慢敲。一行诗要敲十分钟,一首短诗得折腾一两个钟头。跟视力好的人比,确实费劲。可做喜欢的事,这点辛苦算什么。
他常说,见缝插针,做自己喜欢的事总是开心的。买菜排队的时候想两句,等电梯的时候想两句,晚上躺在床上也想两句。日子一长,诗就攒了不少。人到晚年,有件事惦记着、投入着,心里就踏实。
诗观自然,我心我歌
聊起诗学观,姚志康连连摆手。说自己就是个老年诗歌爱好者,没系统学过理论,谈不到高深见解,只能说说自己的体会。古人说文无定法,写诗也一样,不必拘着一格。
他偏爱自由诗。诗歌嘛,字少意境远,读着顺口就行。古诗词确实美,可一沾格律诗的平仄,他头就大,平声仄声分不清,越学越糊涂。与其硬拗,不如写自己顺手的。
于是他给自己的路子起了个名:师从自然。听着挺玄乎,其实就是跟着感觉走。冰夫老师当年播了种,往后怎么长,全靠自己摸。没老师带,没教材读,摸着石头过河。
所谓师从自然,说白了三条。第一,没正经通读过哪位大诗人的全集,不硬学谁的风格;第二,爱看自然万物的枯荣,爱察人间的真情实感,风花雪月、生老病死都是素材;第三,不沾任何流派,灵感从哪儿来?从手机上、从日常见闻里来。
他写诗就认一个理:说人话,写自己心里真有的。不堆华丽辞藻,不喊空洞口号。别人看不懂的句子,他不写。写云,写海岛,写野花,写眼前摸得着的东西。别人觉得好不好另说,自己先得痛快。
他有句话挺实在:我只说人话,我心我歌,通俗易懂是我的追求。这话听着普通,真做到不容易。多少人写诗,写着写着就钻进象牙塔里,自己感动自己,读者却摸不着头脑。姚志康不搞这一套。
写诗对他来说,不是图虚名,是个伴儿。眼睛虽然差了,感受天地的心没差。风也罢,云也罢,野花也罢,江海也罢,都能进诗。这就是他"师从自然"最实在的意思。
墨香致远,斩获新声
2014年前后,自媒体冒出来了。那会儿只要你敢写,人人都能当诗人。姚志康朋友圈有个网友叫紫蝴蝶,给他转发了首《温馨微语》平台上的小诗。他看着手痒,也投了一首过去。
没想到,几天后排版原样发了出来,一个字没改。姚志康盯着屏幕看了半天,心里美滋滋的。好久没有这种感觉了,上次作品变成铅字,还是在厂刊《仪表文艺》上。
这一下胆子大了,陆陆续续往《温馨微语》投了两百多首。平台狂蜂主编那句"我认真做,你免费看",攒了一大批像他这样的老年作者。大家在评论区互相打气,热热闹闹的。
第一次拿奖,是新华网和中国诗歌网合办的"我为祖国写首诗"全球征文。他的《小小海岛》上网后,海内外点赞过万,拿了个第六名。看到榜单的时候,他揉了揉眼睛,以为自己看错了。
这个奖给他打了一针强心剂。原来写的东西真有人看,真有人认。接着他又报了徐志摩诗歌大赛。那会儿他还是个写诗的新手,不认识组委会任何人,一口气投了四首:《一段温暖时光》《悼念余光中先生》《云朵》《歪脖子仙人球》。
结果四首都在《诗人有约》栏目发了,还都获了奖。姚志康说,那会儿简直不敢相信,自己学写诗才几年,居然能在全国性赛事里脱颖而出。经此一役,他成了中国诗歌网的蓝V诗人。
这个认证,等于给了他一顶"诗人"的帽子。他的作品从没上过纸刊,他自己也有数——没受过高等教育,文字随性,未必入得了编辑的眼。但做人的底线他守得牢:守法,爱国,讲真话,坦诚待人。
他的作品主要靠三种形式传播:诗电影、诗音乐、诗歌视频。截至2026年6月,视频号发了1184条原创,三百多人关注,两千多点赞,三千多转发,约二百三十万字。这个数字搁到七年前,他想都不敢想。
顶端新闻发了1266条,收获三万一千次点赞转发,约二百三十二万字。腾讯新闻上,他写时政短评过万条,七百多人关注,拿了二十一枚勋章,十一万九千个赞,约八十万字。
《地球说》《海洋说》《外滩雨夜》《聆听野花》等十八部诗电影,网友反馈都不错。有人给他留言说,看了他的诗电影,忽然觉得生活没那么难了。这句话他记了好久。
这么多内容加起来,全网浏览量破了六千万。这数字搁谁身上都得感慨一句:功夫不负有心人。可姚志康说得平淡,都是瞎写的,不值一提。
2024年8月,他成了中国诗歌学会会员;2025年12月,受聘为中国盲协文学委员会委员。他常引用自己《聆听野花》里的句子:不是每一朵花开都选择在春天,每一朵野花也有静静绽放的权利。
他感谢朋友圈的朋友一路点赞,感谢网络平台和网友的包容。也感谢这个时代——要不是文化环境这么包容多元,一个年过七旬的视障老人,哪有机会走上诗歌舞台。
诗行寄情,心声共赏
聊到尾声,我请他挑两首代表作给读者。他选了获奖作品《云朵》,还有写给上海残障群体的诗音乐歌词《我心在歌唱》。一写天地,一写人间,正好是他创作的两个方向。
云朵
没有见过你的汇聚生成 也不知道你的过往行程 天空像一片湛蓝牧场,云朵 在风的长鞭下尽情撒欢、驰骋 每当云朵从我窗前轻轻飘过 你的舒展飞升,让我凝望出神 云朵像不像天上的移动湖泊 是谁掌握你情感渲泄的阀门 阳光为水珠开辟了隐形通道 不去大海,自我净化也能完成 天地是古老的生态循环系统 云朵释放,让雨水获得新生…… 呵,你是江河开在天空的花朵 你圣洁、自由、多情、随风
我心在歌唱
金色的黄浦江温暖两岸 文明新风吹遍大街小巷 视障者遇见上海的太阳 聋哑人听见爱心在跳荡 用拐杖画出白玉兰的花香 用感恩写下新天地的诗行 轮椅队跳出城市创新的动感 手语操交流自强不息的倔强 啊,我心在歌唱,我心在飞翔 我心在歌唱,歌唱上海爱的海洋
读罢两首诗,姚志康安静地坐着。我看着他,心里不免感慨。这一辈子,少年时求学中断,青年进厂做工,中年跑新闻做企划,中年后视力受损提前退职,到了暮年反倒在网络上闯出一片天。
他的履历本身就像一首长诗。没有耀眼的学历,晚年又添了视障,可他没停笔。七十几岁的人了,学用手机写诗、剪诗电影,主动拥抱新媒体,把诗传到天南海北网友手里。
【结语】
访谈结束,工坊里的光线慢慢柔了下来。大连路944号孵化中心这一场聊天,让我读懂了姚志康。他不是什么天赋异禀的诗人,就是个爱写字、不服老、不肯向身体条件低头的普通人。
半生辗转,做过记者、做过企划,到老了以诗养心,用文字给自己找光彩。他没赶上好时候读书,又赶上眼疾提前退休,可命运给的牌不好,他照样打出了自己的章法。
"皆可出彩"四个字,放在他身上再贴切不过。野花不必挤在春天开,照样能艳给人看。普通人不管多大年纪、有没有缺憾,只要心里有热爱、手上肯坚持,就有自己的舞台。
姚志康用一首首小诗、一部部诗电影,写出了他自己的精彩。也告诉我们:出彩这事儿,从来不挑人,只看你愿不愿意迈出那一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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